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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无论人们对于"网络文学"还会产生多少争议,这个概念终于站稳了脚跟。现今已经没有多少人否认网络文学的存在。尽管"网络文学"的完善定义有待于理论的进一步修补,但是,文学进驻网络空间并且成为一个活跃的臣民,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其实,许多人的目光正在越过这个事实向后延伸:网络为文学制造了哪些强有力的冲击?换言之,因为网络文学的出现,传统文学正在或者即将发生哪些深刻的改变? 从网络调查中看出,不少"网虫"对由王蒙、刘心武、张抗抗等几位知名作家主持评委会感到"滑稽"和"不能理解"。因为他们几乎是清一色因写书成名的传统文学作家,对网络知道多少值得怀疑。评委之一的莫言说自己连一次网都没有上过。由这些评委评出来的作品,不仅难以评出真正优秀的网络文学作品,而且也伤害了网民的感情。此外,按何种标准进行评选更是一个棘手的问题。(5) 当然,也有一些传统文学的作家愿意呼应网络作家的观点――例如徐坤。在她看来,网络文学必须产生新的衡量标准。(6)然而,迄今为止,这些标准尚未得清晰的表述。张抗抗曾经提到她的一次有趣经历。聘为"网易中国网络文学奖"的评委之后,张抗抗打算遭遇一批洪水猛兽式的作品。然而,她的阅读并没有带来太多的惊讶: ……在进入主次阅读之前,曾作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打算去迎候并接受网上任何希奇古怪的另类文学样式。读完最后一篇稿时,似乎是有些小小的失望――准备了网上写作的恣意妄为,多数文本却是谨慎和规范的;准备了网上写作的网络文化特质,事实却是大海和江河淹没了渔网;准备了网上写作的极端个人化情感世界,许多文本仍然倾注着对于现实生活的关注和社会关怀;准备了网络世界特定的现代或后现代话语体系,而扑入视线的叙述语言却是古典与现代,虚拟与实在杂糅混合、兼收并蓄的。被初评挑选出来的30篇作品,纠正了我在此之前对于网络文学或是网络写作特质的某些预设,它比我想象的要显得温和与理性。即便是一些"离经叛道"的实验性文本,同纯文学刊物上已经发表的许多"前卫"作品相比,并没有"质"的区别。若是打印成纸稿,"网上"的和"网下"的,恐怕一时难以辨认。我不知道那些"异质"的和"另类"的网络成品,就是现在这个样子,还是被初评筛掉删去,成了"漏网之鱼"?因此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任何评奖过程真正较量的不是作品,而是评奖的标准。 这个意义上,张抗抗对于网络文学可能产生哪些冲击表示茫然: 网络文学会改变文学的载体和传播方式,会改变读者阅读的习惯,会改变作者的视野、心态、思维方式和表现方式,但它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能改变文学本身?比如说,情感、想象、良知、语言等文学要素。(7) 尽管如此,人们还是必须谨慎地对待这个问题:文学的本质的确从未改变吗?事实上,许多理论家――例如福柯,或者先前提到的伊格尔顿――早就对这种本质主义的文学定义亮出批判的锋刃。伊格尔顿声称:"文学根本就没有什么’本质’。"他奉劝人们抛弃一个幻觉:文学具有永久给定的"客观性"。在他看来,文学之为文学是由特定历史条件指定的,或者说是被特定历史时期的物质实践和社会关系之网"构造"出来的。(8)这个意义上,书写工具以及传播范围无疑是"构造"文学的历史条件之一。纸张与印刷术的发明极大地扩展了大型叙事作品的流传范围,这多少改变了甲骨文时代和竹简时代的文学本质;网络空间开启的后纸张时代又会在哪些方面修改文学之为文学的既成规范呢?在我看来,这恰恰意味了网络文学不可替代的独特内涵。 2 网络文学的写作仅仅是敲打键盘;网络文学的发表仅仅是按动鼠标把自己的作品送上电子公告牌;网络文学的阅读仅仅是开启一台带有调制解调器的计算机。这个文化交流的回环如此简明――这个交流回环背后的全部细节已经由电子技术解决。这个意义上,网络文学似乎再度证明了网络的理念:自由与平等。所有的人都可以尽情地写作、发表和阅读。这个交流回环的内部不再存在以任何名义――例如,编辑、印刷成本、权威批评家、有关权力部门,等等――制造的障碍。总而言之,网络空间的权威殒落了。这彻底地改变了网络空间的文学社会学。没有出版机构的编辑守门,不会遭遇难堪而又伤心的持续退稿,资金问题已经无足轻重,怀才不遇的郁闷荡然无存,所有为印刷作品设置的禁区对于网络技术无效。只要自己愿意,一个人可以即刻将所有作品送达公众视域。这样,许多遭受权威以及既定文学体制压抑和遮蔽的声音得到了出其不意的释放;网络空间嘈杂喧哗,见仁见智。王朔曾经是大众传播媒介――包括印刷传媒与电视、电影为代表的电子传媒――的宠儿,他的能言善辩与玩世不恭的"痞子腔"挫败了许多一本正经的理论家;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王朔对于金庸的挑战竟然遭到了来自网络空间的猛烈还击。一大批无视论辩学术规范的尖刻言论涌入电子公告牌,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这里,王朔利用娴熟的反讽而树立的权威被更多的调侃淹没了。网络空间的这方面文字曾经被收集为一册正式付印出版:《我是网虫我怕谁》――虽然套用了王朔的名言"我是流氓我怕谁",但是,这个书名还是恰如其份地证明了网络空间的自由和放肆。相对于传统的大众传媒,网络更多地被视为从文化精英手中夺回的公共空间。 网络的发明骤然增添了文学两端的张力。一方面,文学赢得了前所未有的传播范围与传播速度;另一方面,文学撤消了作品发表之前的一切审查机制。文化公共空间最大限度地向私人话语敞开。某种意义上说,网络文学似乎返回了文学的原始状态:人人都可以无拘无束地利用文学形式抒情言志,或者叙述种种白日梦。这个意义上,网络或许是惊世骇俗之作的温床,或许是陈词滥调的衍生之地。陈村机智地将这种文学写作比喻为"卡拉OK"式的演唱。(9)如同"卡拉OK"一样,网络文学的繁盛包含了电子技术制造的文化民主;但是,"卡拉OK"仅仅回响在演唱包厢之内,网络文学却可以在顷刻之间传遍全世界。如果说,既定的文学体制仅仅相对于纸张的文学,那么,网络文学重新开始了体制之外的写作。尽管某些网络文学仍然渴望文学体制的认可――某些网络作家不惮于沿袭文学评奖的形式或者回归印刷出版的队列,但是,这更像是抢夺体制之内的读者,而不是认同体制的权威。体制之外的写作意味了废除经典体系派生的种种规则,所有的人都从零开始。网络技术已经给出这样的许诺:从零开始的写作照样可以向全世界发表。然而,只要没有被狂欢式的发表所迷惑,所有的人都必须严肃地考虑一个问题:抛弃所有的文学体制,这是一个彻底的解放,还是一个空前的倒退? 1993年,海外华人为了能够在网络上找到一个以中文作为交流的地方,在USENET上开设了ait.chinese.text(简称ACT)。在中文国际网络上,ACT是经常被提起的一个名词,它是互联网新闻组ait.chinese.text的简称。ACT是国际网络中最早采用中文张贴的新闻组,可以说,有了ACT,才有了所谓的中文国际网络。 许多网络作家都体验到了相似的快意:颠覆文学的等级制度。既有的文学体制保护了金字塔式的结构;金字塔的顶端是由一批文化精英主持。他们制造文学时尚,鉴定文学趣味,修订文学传统,控制大部分重要的刊物版面。这一切无疑得到了文学编辑、批评家与学院教授们的默认。对于只有文学冲动而不是训练有素的作者说来,突破文学体制的防线而自由发表是一个遥远的梦想。然而,网络的出现似乎一夜之间改变了沿续己久的文学社会学。契诃夫的名言仿佛在网络空间得到了实现――大狗与小狗都有权利发出自己的声音。网络制造的文化民主赢得了一片掌声;这时,还有多少人意识到,挑战文学体制必将深刻地撼动文学体制赖以形成的社会关系?这个意义上,上述的挑战业己愈越了文学的疆域而进入经济以及法律范畴。 人们首先察觉到,必须重新界定网络空间的作家身份。或者说,网络空间的作家身份失去了意义。如果说,传统文学体制之下的作家仍然是文化英雄的象征,那么,网络空间的写作者已经不再承担文化英雄的责任。作家的身份、地位、荣誉、文化资本、权力――包括象征性权力――无法在网络空间提供的生态环境之中延续。众多的声音可以一拥而上,坦然地踞守自己的一方空间。张辛欣感叹地说:"人的感觉,人的虚构与幻想,已经到了随意在虚拟空间里发表,并且无限繁殖天下的时代,无论如何,剥夺着旧定义的’作家’生存,人人可成作家,并当即发表,贴在读者栏还是正栏,真有什么区别?"(11)这时,网络空间的自由书写成为即时性消费;没有多少人像推敲经典那样精益求精。他们的作品如同杂草一样自由蔓延,也如同杂草一样为人遗忘。许多网站都附有类似的声明:作者文责自负,网站仅仅提供发表的空间而不负法律责任。这无异于放弃了出版机构对于作家身份的鉴定。作家身份的丧失、文学体制的撤除是与精英或者经典那种载入史册的渴求背道而驰的。正如戴锦华所说的那样:"一份统计资料表明,在世界范围内,互联网网站的平均寿命只有八天。今日网络空间己到处飘流着废弃的幽灵网站。那么,网络文学似乎应该是最典型的消费文学,它似乎应该比电影更为纯粹地成为’一次过’文化,成为通俗文化的范本。于是网络文学,便成了一种悖论式生存:网络,即时性消费的此刻,文学,作为最古老的艺术,先在地指向着永恒。"(12)这个意义上,作家身份的消失与文学永恒性的消失是二位一体的。 3 电影和电视是电子技术与影像符号系统结合的产物;许多人预言,文学符号即将式微。出人意料的是,网络空间再度为文字提供了莫大的表演舞台。鉴于网络写作的特殊风格,一些人已经提出了"网络语言"的概念。人们对于这一点几乎没有异议――相对于书面语言,网络语言简朴粗糙。少君承认:"网络文学的基本表现:通俗化、速食化,不过分讲究文句的修饰,不太考虑表达方法。而其中最重要的是:语句构成简单、情节曲折动人和贴近网络生活本身。""网络的浏览行为注定了网络文学的主流是一种速食文化,而幽默作为一种吸引浏览的行为,无论是大师式的笑中见泪,还是胡闹而己的’无厘头’搞笑,无疑都是网络民众所喜闻乐见的。"(16)陈村倾向于认为,这是网络写作的必然后果:"工具的变化会带来文风文体的变化,从文学的历程看,书写越来越容易,文字也越来越’水’。"(17)徐坤告诉人们,她正在越来越习惯于大量运用网络符号写作和交谈:"网络在线书写就是越简洁越好,越出其不意越好,写出来的话,越不像个话的样子越好。一段时间网上聊天游玩之后,我发现自己忽然之间对传统写作发生了憎恨,恨那些约定俗成的、僵死呆板的语法,恨那些苦心经营出来的词和句子,恨它们的冗长、无趣、中规中矩。整个对汉语的感觉都不对头了。我一心想颠覆和推翻既定的、我在日常工作中所必须运用的那些理论框架和书写模式,恨不能将它们全都变成双方一看就懂的、每句话的长度最多不超过十个汉字的网络语言。"(18)徐坤解释说,因为无法免费阅读网络,人们必须快速浏览。于是,短促简捷代替了冗长晦涩,词汇量少、用词简单成为造句的基本规则。如果网络作者日益增多,现代汉语的书写必将遭受重大冲击。(19)转贴于 中国论文下载中心 http://www.leesuki.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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